安详茶

铁梅

茶是一种神奇的物质，它能把雨水、阳光、鸟啼、虫鸣的记忆储存起来。有的茶，比如普洱茶吧，你储存它的时间越长，它身体中的光明、色彩和气息越要加倍增长。很多时候我们远离了自然，而茶这种东西是一种主动接近我们的自然的使者。茶是一种容器吗？如果是，它也肯定不是纯物质的，这容器有灵魂。

就像是人，有思想。

小的时候我从未拿茶当作一回事，我父亲爱喝茶，一天喝好几暖壶水，他的杯子里有茉莉花茶，香气浓郁，让我觉得俗气。

高中毕业的时候我看了一本叫做《诚》的小说，作者是一个在福建产茶的天姥山插队的女知青，她精彩的文笔让我知道，茶是在如梦如幻的地方才能生长出来的，茶的味道甚至和一个人的心灵是否纯洁有关，或者说，和他是否是一个真诚的人、认真对待感情的人有关系。茶原来是这么神奇！

但我那时实在不明白作者所写的功夫茶——这功夫二字，茶怎么就有功夫了呢？在我这个北方佬眼里，茶文化真是神秘的不得了。当我真正看一个人在那里泡功夫茶的时候，我已经是身在遥远西北的新疆了，当时我眼里的功夫茶只是表演，因为叫我去看表演的人大呼小叫的，我从她的眼里分明看到茶道可以把人分出等级，可以把一个人从人群里独立出来，因为这玩艺儿高贵和时尚。她的价值判断让我选择从此对功夫茶敬而远之。

我是与禅结缘之后，才与茶打起了交道。一切都平平静静、自自然然的，在南方我的一位朋友家里，我们一起喝铁观音，喝够了就一群人开车去广州的芳村茶叶市场去找茶。已经有一个喝茶的向导朋友为我们推荐了一家茶行，在走向这家茶行的路上，我们一路品了过来，嘴巴能尝出茶的味道大概值几百块一斤。

喝茶时我们爱谈及禅，和禅与生活的结合，他们说茶能通禅。这时候我才发现，原来禅和茶的原理一样，禅把人转化成了一种容器，教会人来储存光明、自然的智慧和安详。

这样说可能会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了，我这么说吧，禅教会人做一枚茶叶，它让人回归了自然。让人的心从纷扰世事中脱离出来。因为人真正的问题就是忘了自己是自然之子——自己的本性就像一枚茶叶一样，是很简单和清静的，是没什么利害可言的。人在成长中要像茶树一样把自己交给雨水，让雨水不断的冲刷自己，这就象征着一种自省和忏悔。一次自我观照便会带来一场雨，洗刷自我心上的尘垢。人与树一样，都是向往阳光的，人自身的真善美是与光明最接近的东西。在走向光明的路上，我的心灵告诉我很多，帮助别人是会使我感到愉快的事情，而保持真实与真诚则使心灵更为自由、轻盈、没有阴影；不仇恨、不怨不恼就是安详；不与丑恶、自私为伍就是美。真善美会带来和谐，世界需要和谐。

当我们感觉到自己像一枚茶叶，我们的心中能够轻易地升起安详，能够在一天的生活里当一会儿茶叶，一个人就会觉得心上的负担有所减轻了，因为幸福可以抵消痛苦、安详可以制止浮躁，融入自然的心会变得比过去开阔。

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缘，对我来说，茶和禅总是一起出现。从开始喝功夫茶，我一直是与爱禅之人一块喝的。

2006年冬天我在乌鲁木齐天山脚下的板房沟法明寺喝过好几次茶，请茶者是寺院的住持圣照法师。他住在一间低矮的平房里，但阳光格外关注这间屋子，屋子里摆满了各色的绿叶子小花，藤蔓植物在墙上和窗户上爬得到处都是。每一片叶子都衔着一束阳光。屋子里有一面火墙和一个铁炉子，水壶在火炉上坐着吱吱响着，法师不停地给大家添茶，不时地在木桩上用石头砸核桃、榛子之类的坚果给我们吃。他的表情非常安详，他的眼睛高度近视，但他的目光像孩子一样明亮和纯洁，他是不善言谈的人，但他宽广的胸怀是我们能够感觉到的，他如蓝色天空般没有阴影停留的心灵使我们感到自由、温暖、无拘无束。这就是他的禅。

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悟到这样的禅，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人也会感觉到自由、温暖、无拘无束，我们周围的空气会有一种和谐的味道、安详的味道。

喝茶为什么能让人心平气和，让内心感觉到安宁，因为它拦住了你不断加速的生活的节奏。当你开始变得从容，你的头脑也会变得格外清晰，甚至生出了智慧。看，安详来的就是这样简单。但是一般的情况下你听不到自己的心灵在呼唤你停下来，一任各种欲望统治着你，好像那样你才不会失去你想要的东西，但你忘了你需要安详，它本应是你——一个自然之子生命的底色。你慌慌张张、疲惫不堪，你心神不宁、悲观迷茫，可你认为自己手里紧紧抓着在生活中拼杀得到的果实，可从来没有想到你真正收获的就是你的不安与迷茫。茶与禅就是对抗心灵迷失之症的，它的效果你用了就知道，因为它毫不神奇。

最后我来说禅是什么，禅不是哲学、不是让你拼命去思考，而是让大脑休息、做减法。禅是自我的教育，闭上眼睛观心，去寻找自己的本来面目，而不在物质上牵挂。一位智者说，禅是自我、禅是生活、禅是艺术、禅是幽默、禅是自然……禅不是从知识上去理解的，它必须从生活中去证悟、体验。

禅是一杯安详茶。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