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倒流

铁梅

我的一位朋友写过这样的几行诗：

我在长路眺望，我的眺望归向天空
我的眼中流下泪水，水归向大海
我的头顶飞过大雁，有归的大雁啊
你告诉我，我此去的年华，它归向哪里？

我对他说：你这几句诗虽然短，但确实是很要命的，很容易把人击中的。

他写了我们大家往往要去回避的话题，因为它会触动我们生命深处最容易疼痛的地方。

两千多年前，孔子说：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。

唐朝的张若虚在《春江花月夜》中喟叹：江畔何人初见月？江月何年初照人？

李白是这样说的：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，朝如青丝暮成雪。

这些都是对属于我们的、一轮满月般的生命、注定要一点一点减少的生命的叹息。时光一去不返啊，是人最不能释怀的，是人生最大的无奈。每个人都知道这个真相，一代又一代的人都以梦与幻想来自我安慰，人们发明了时光倒流这个词，有时候直接就用这个词来安慰自己。

我们一直不懈地努力，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来实践这个词。对于回到历史，我们可以通过史书、文献、古代人留下的作品、艺术品、建筑、文物等等，在我们各自的头脑中让那残缺的、模糊的、变形的历史倒流回来；而关于我们个人的历史、我们的生命历程，我们要靠今天的回忆，以及当初留下的文字等有形之物来回溯，有时候我们仿佛回到过去，回到当时的情境之中，会笑、会唱、会流泪……

时光倒流多么好啊，因为在那过去的好时光，留下我们很多的宝贵财富，我们的思考、情感，我们的年华、我们的天真纯洁、快乐忧伤、友谊亲情，都是不可复制的，都是一去不返的。

最近我开始喝普洱茶了，我发觉它是人间不可多得的能够引领人们重返过去的奇妙物质之一，并且这种物质能够进入我们的身体，帮助我们一道去完成这一使命。

那是一个冬日的周末，我赶了380公里路从乌鲁木齐来到克拉玛依，我是应朋友的邀请去喝茶的。对于我即将会喝到的茶，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，朋友说这是40年的普洱，一个茶厂的老板送给他一点品尝。

茶泡出来了，在飘逸杯里，这茶也显得格外飘逸，它的颜色较一般的熟普洱茶淡，但比生普洱茶清亮。四十年，它就要借助一股热流进入我的身体。它来了，味道也似乎比一般的普洱茶淡一些。但是入口之后，唇齿之间竟生出甜甜的津液，不，是满嘴、整个口腔里都充满了淡淡的甜。真是太奇妙了！它和吃糖不一样，与喝其他甜饮料都不一样，吃了含糖的东西口腔一般都会发酸，可普洱不是，它让嘴生出淡淡的甜美，这甜是嘴自己生出来的，而不是外来的、被动的接受的。留兰香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我不清楚，但我觉得只有这三个字符合我此时口腔的感觉。

更奇妙的是，这茶初喝起来淡淡的，但是喝了很多杯，加过很多水之后，它的味道居然一点也没变。四十年的岁月，把这茶的锋芒都磨光了，所以它是那么柔和，它是以柔克刚的那种，它的渗透力真是匪夷所思，入口之时，让你觉得它的了无痕迹，喝罢良久，最终的甘甜又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喝了矿泉水。于是再品，发觉茶味不知何时恢复到如无比绵长。

我真是禁不住开始喊出声来了，我说：“哎呀，真想不到世界上会有这种茶！”

四十年啊，可以把一个人磨得没有了疑惑，让另外一个人吃力地从他的面庞去寻找它曾经拥有过的青春影像。而四十年不但不会让普洱变枯、变朽、变霉，而是让它溯流而上，回到滴雨与鸟鸣的清晨，回到它的童真岁月，回到摇篮中的绿袖子，回到母亲的轻唱里。等它再回来，就为我们带来它童年的记忆，它的少年狂想，它的青春之梦。四十年的普洱啊，真是雍容典雅，一派大家风范，那个含蓄、温润，那种修养啊，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！

喝罢这一场，大家都意犹未尽，主人又拿出一饼10年的火烧。虽然它的年龄有十年了，但是它诞生以后却再没有火烧了，因为这茶的工艺比较复杂，虽然供不应求，但还是在十年前就停止生产了。看来又是一段绝唱啊，把它喝掉了，就再也没有了。

我不禁感叹，怎么这一切都发生在今天了，就在这个夜晚，一波未平，一波迭起。这些难以遭逢的时刻，愈发让我生出对时间的感慨。

10年的普洱在我们知道它之前，它对于我们而言是不存在的，它是在见到我们的那一刻诞生的，而在它的身世被揭晓之后，它在一瞬间度过了十年，十年啊，多少沧桑与创痛被抚平了，多少情感由炙热变成死灰，一点痕迹也看不到。是的，留下来的就是珍贵的，其他的就让它们随着时间走吧，让它们失去记忆吧！

想起我在新疆生活的十多年，只比这饼普洱茶大一点。作为一饼普洱茶它在那里反刍它的成长史，而我呢，十年风雨雪尘，我遭遇了多少人与事，跌落了多少癫狂的笑与颠倒的泪。今天所有的悲观与虚无都被过滤掉了，只剩下平淡的情感与平实的生活，我所追求与选择的生活，为此我付出了自己永不再来的青春。

正是这饼茶，让时光倒流，火烧普洱与我合作，完成了对这一段生命的回溯。

爱因斯坦说，时间与空间只是人的幻觉，也许只有突破了这幻觉的人，才能够真正战胜时间与空间，时间在他那里既不流逝也不回归，他呢，既不衰老也不死亡，保持着永生的形象。如何才能突破对时间的幻觉呢？这就需要时光倒流了，让我们回到历史中去，找到爱因斯坦问个清楚。█